停不下來的吃:從暴食症,看見內在衝突的重量
- clinic kenhao
- 1月15日
- 讀畢需時 4 分鐘
在社群媒體與娛樂節目裡,短時間大量進食常被包裝成一種表演、一種反差魅力,甚至被視為有趣、厲害、值得喝采的能力。但在臨床現場,暴食幾乎從來不是享受,而是一段充滿失控、羞愧與自責的經驗。對當事人而言,那並不是「想吃」,而是「停不下來」。
暴食症是一種飲食障礙,其核心並不在於吃得多,而是在進食的當下,個體感到自己完全失去了掌控。許多患者形容,暴食發生時像是被一股力量推著往前,即使胃部已經明顯脹痛,理智也清楚知道「不能再吃了」,身體卻仍然無法停止。這樣的進食經驗,往往在短時間內完成,速度快、份量大,結束後隨之而來的,幾乎必然是強烈的厭惡、罪惡感與恐慌。
因此,暴食行為之後,常會出現所謂的代償行為,例如催吐、使用瀉藥或灌腸、極端節食,或是強迫性運動。這些行為表面上看起來像是在「彌補吃太多」,但在心理層面,更像是一種急切的修復與自我懲罰。患者並非不知道這些方式對身體造成傷害,而是在那個當下,對體重增加、對失控、對「我怎麼會變成這樣」的恐懼,遠遠超過了對健康的考量。
臨床上,暴食症常見的表現包括:即使已經吃到非常不舒服的程度仍然持續進食、在不感到飢餓的情況下短時間內攝取大量食物、進食速度明顯加快,以及在暴食後伴隨強烈的自責、羞愧與情緒低落,並進一步出現代償行為。很多患者其實非常清楚這樣的循環對自己有害,卻同時感到深深的無力與挫敗。
若從精神分析與心理動力的角度來理解,暴食往往不是單純的衝動控制問題,而是一種複雜內在衝突的展現。對某些人而言,暴食行為具有明顯的「攻擊性」成分。這樣的攻擊,未必是對外的,而更可能是指向內在的重要客體。在客體關係的語言中,食物經常與「母性照顧」、「被餵養、被滿足」的經驗緊密相連。當暴食發生時,大量、貪婪、失控地吞噬食物,有時可被理解為一種對內在母親客體的攻擊——彷彿在心裡狠狠地拿走、佔有,甚至破壞那個「給予」的對象。
然而,這樣的攻擊並不會帶來真正的解放。相反地,在攻擊行為之後,強烈的罪疚感便隨之而來。內在開始出現另一個聲音,指責自己貪婪、失控、不值得被好好對待。於是,催吐、清空、極端節食,便成了一種退縮與贖罪的方式,試圖修補剛剛被自己「破壞」的內在客體。這個歷程,往往不是意識層面的選擇,而是一種深層心理機轉的自動運作,因此才會讓患者一次又一次地重複,卻難以真正停下來。
在這樣的動力結構中,也常可以看到一個過度嚴苛的超我。許多暴食症患者,平時對自己要求極高,對「自律、完美、不能犯錯」有著近乎苛刻的標準。長期的節食與控制,表面上看起來是努力維持理想體態,實際上卻讓心理張力不斷累積。當壓抑到某個臨界點,防線潰堤,暴食便以一種極端的方式出現,而隨之而來的,又是更強烈的自責與懲罰,形成反覆擺盪的惡性循環。
從客體關係的觀點來看,暴食行為有時也承載著對「被接住、被滿足」的渴望。對某些人在早期關係經驗中,情感回應曾是忽近忽遠、不穩定或難以預測的。當人際關係中的需要無法被安全地表達時,食物便成了一個隨手可得、不會拒絕的替代對象。暴食當下的飽足,像是一種短暫而確定的連結感,只是這樣的連結,最終仍會轉化為空洞與羞愧。
在治療上,正因為暴食症牽涉的不只是行為,而是深層的情緒、關係與自我結構,單純要求「不要再吃」往往效果有限。心理治療的重點,不只是減少暴食次數,而是協助患者理解:暴食在自己生命中扮演了什麼角色,它替哪些情緒說了話,又遮掩了哪些難以承受的感受。透過穩定而安全的治療關係,患者才能逐漸發展出不必透過自我攻擊來處理內在衝突的方式。
在藥物治療方面,研究顯示暴食症與血清素、多巴胺等神經傳導物質的調節失衡有關。臨床上,適當使用抗憂鬱藥物,有時能幫助降低暴食衝動、緩解強迫性思考與情緒起伏,使患者在心理上多出一些空間,得以投入心理治療。藥物並非單一解方,而是在合適時機,為治療提供一個重要的支撐。
最後必須強調的是,暴食不是軟弱,也不是意志力不足。對許多患者而言,那是一種已經撐了很久之後,身心不得不發出的訊號。當這個訊號能被理解,而不是被責備,循環才有可能慢慢鬆動。真正的復原,不是再也不出現衝動,而是當衝動出現時,個體不再只能用傷害自己的方式來回應。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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